十一
回到村委会，天已经黑透了，家家户户亮起了灯光，街上没有人，只听见远一声近一声的犬吠。
张文昌那一组也调查到了两户有犬死亡情况，大家交流了一下，症状表现也都差不多。村长完成了调查，四百多户，一千二百余人，养犬五百多只，近两个月来死亡及走失达到十九只。
另外，参与宰杀、剥煮刘兆良家驴子的有十一人，而食用的有三十多人，男女老少都有。剥食狗肉的只有刘富海老汉一家。
带着这些资料，张文昌打算先直接赶回县城，但是林主任面露难色地解释说，下午出来前杨镇长交待过，务必请几位回镇里碰个头。反正回程也要路过，张文昌和邢站长商量了一下，和镇里领导见个面也好。
鹿鸣村的村长神情更加不安，要求一起到镇上去，邢站长说，好啊，还有你好多活儿呢。
可能是因为太晚了，晚饭安排在镇上一家饭店，杨镇长和一位姓穆的副书记等在那里。从茶的颜色看来，已经等了不短时间。
见几个人进来，杨镇长连道辛苦，赶紧安排上菜。在张文昌的一再坚持下，晚饭没有喝酒。
杨镇长说，罗书记恰好有事，让我了解了解调查的情况，看看有什么困难。张文昌和邢站长互相推让了一下，由邢站长先说。
邢站长简单地叙述了一下调查的过程后说道，从目前的情况来看，鹿鸣村区域极可能存在畜间狂犬病流行。
那位穆书记问道，是不是得做个化验才能定呢？
邢站长说，那倒是，但是目前全国也没几处能做狂犬病毒检测，咱们省没有。又问张文昌，不知疾控部门怎么样？张文昌说，首先时间上不允许等待检测结果，我们线儿上，省里市里都没这个条件。
穆书记又问道，那我们怎么办？
邢站长说，捕杀可疑动物，全镇猫狗普种疫苗。
张文昌接着说，要尽快对暴露的村民接种人用狂犬病疫苗，虽然有的人时间上已经晚了些，但是应该说还有一定的保护作用，能够尽量避免狂犬病的发生。
穆书记用一种——至少小叶觉得——带有一点挑衅的口吻说，没有被狗咬的也要打疫苗吗？疾控中心不就是为了卖疫苗嘛。
张文昌一笑说道，疾控中心卖疫苗不错，但是靠卖疫苗已经养活不了我们了，卖多卖少我并不在乎。但是，张文昌加重了语气继续说道，在宰杀、剥食患病动物的过程中，经过伤口感染在所难免，而村民们手上有皲裂的十有八九。在食用过程中，生熟刀具容器不分也很常见。我们不能排除感染的可能，就不能放弃能够采取的措施，狂犬病病死率几乎百分之百，穆书记，你说是不是？
穆书记悻悻地说，给人给狗打疫苗都可以，要是打狗老百姓不一定干啊，这可不是前些年了。我看宣传宣传，让老百姓打疫苗就行了。
张文昌说，靠村民自己打狂苗效果怕不好，这种情况要由政府出资，免费接种。
杨镇长一直沉吟不语，突然说，镇里经费也很紧张啊。
张文昌不再接话，他知道，此时多说无益。大家也不再言语，只是低头吃饭，反正都饿得够呛。
十二
到达县城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钟，张文昌和小叶照例直奔办公室。小叶先打开了电脑，张文昌拨通了中心主任江平的电话。
江平是张文昌的学长，参加工作就在一个科室。两个人一起经历了很多事情，象战友，又象兄弟。但是相对于张文昌，江平更加具备从政的素质，五年前离开防疫站到卫生局工作，半年前返回疾控中心任主任。
张文昌简明扼要地向江平汇报了整件事情，江平此时还在陪着省里的检查组，他只简单地交待了三件事，第一，写个报告，第二，向局里汇报，第三，明天找县长。又说，你知道怎么做的。
挂掉电话，张文昌发现小叶登录的是国家药监局网站。查询结果正如小叶所料，在八角镇卫生院看到的狂犬病疫苗没有经过国家批准，也可以说，八角镇卫生院经营的狂犬病疫苗是假药。
这一天，张文昌办公室的灯又亮到深夜，象无数个平常而又平静的夜晚。
十三
2007年9月4日，星期二。
早上八点半，张文昌和主任江平、局长李蓝波准时进入政府主管副县长的办公室。女副县长周永珍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说话音调很高，干净利落。李蓝波把一份报告放在办公桌上，还没有开腔，周县长便用手指敲打着报告说，我九点还有个会，先说说情况。
谈话只进行了十分钟，周县长已经做了明确的指示，要落实卫生和畜牧部门的处理措施，经费由政府负责，并安排政府办公室主任李成到八角镇召集有关部门开一次现场协调会。
上午十点，八角镇政府书记办公室内，几位主要镇领导正在认真听取卫生和畜牧部门的意见。显然，罗书记在接到县长的电话以后开始充分地重视这件关于“狗和驴子”的事情。
十点半，八角镇政府会议室。卫生局、疾控、畜牧局领导和工作人员，以及八角镇镇、村干部将还算宽敞的会议室挤得满满的，圆桌周围坐的是领导，靠墙周围还挤坐了一圈人。小叶提着一个冷藏包，装有疫苗，挨着他的是一个畜牧局的女孩子，也提着一个，看来也是疫苗。
政府办的李主任照例先发表了一番站位较高的讲话，其中包括保障全县经济稳步快速发展和北京奥运会的成功举办等等。而后八角镇罗书记延续县领导的讲话调子，讲了一些以保证二字开头的排比句。接着卫生和畜牧部门讲了疫情情况和防控措施，镇政府杨镇长安排了具体事宜，由于工作量大，要求时间紧，镇里雇了二十位村民跟着畜牧局的十名工作人员，分为十组挨家挨户进行动物免疫，同时疾控中心在鹿鸣村的村卫生室设立接种点，对暴露村民进行狂犬病疫苗的接种。会上张文昌提出了参加动物免疫人员的防护问题，镇长说，大家小心些。
会议结束后，各部门单位各负其责，立即开始了工作。
十四
在鹿鸣村卫生室，小叶和同事小贺准备就绪，在村广播响过以后，几个村民陆陆续续地来了。按照村里提供的名单，办理检查告知手续，一一给予接种，交待下次接种时间。张文昌担心刘富海耳聋听不到广播，安排司机小王专门去把他接了来。
几乎每个村民都问一些同样的问题，包括“打了疫苗是不是就没事了”这样的另小叶很头疼的问题，话说得多了，就很烦燥，语言越来越简单，音调却越来越高，张文昌适时地叫了声小叶，说小叶你做什么，不该问你么？小叶就不做声，看着张文昌。
张文昌很耐心，用很朴素的语言给予尽量的解答，即使他也并不能够明确地告诉每一个大张着嘴等待结论的村民打完针当然没事了，但是最后大多数人还是满意地离开了。小叶觉得，那个时候，他就象是他们家里的一个亲戚，温和随意但是很可信赖。
没有认错，小叶开始认真地和前来咨询的村民交流，张文昌摇摇头，心里暗暗地笑了，不由得想起十几年前的自己。
一些预想到的事情也发生了，一位中年女人带着孩子，要求给母子两个打疫苗，但是经过询问，她们既没被狗伤过，也没有剥食死亡动物，就只是不放心，觉得自己和孩子也可能得病。张文昌很费了一番工夫，才得以让她放心离开。
在接近中午的时候，入户给动物打疫苗的人当中，开始有人捂着手或掂着脚赶来卫生室，有村民，也有畜牧局的人，被狗咬伤抓伤甚至被针头刺到。因为工作还要持续几天，张文昌意识到这绝不是一个小问题，立刻给杨镇长和畜牧局打了电话。畜牧局葛局长已经相当恼火，说正准备让工作组停下来，再讲讲安全，同时准备一些护具。杨镇长表示保证接种疫苗的费用，张文昌在电话里很不客气地说，打疫苗不是上保险！
下午，在村民的口里听说了刘富祥那头被狗咬过的骡子也被杀死埋掉了。
十五
2008年2月13日，大年初六早九点半。
张文昌、小叶和同事小周赶到了八角镇卫生院，简单看了一下病历，病人是一名四十二岁男子，是本镇九龙山庄渡假村职工，两天前因发烧、头痛到卫生院就诊，值班医生按感冒开了点儿药，昨天上午症状加重，在儿子的陪同下再次前来就诊，由董院长收住院。在住院后病人表现出吞咽困难、呛咳、怕光、惊恐不安等症状，经验丰富的董长禄医生开始怀疑病人狂犬病发作。经询问，病人在五十天前上班的时候曾被一条窜进渡假村的野狗咬伤右手虎口部位，当时只是在附近个体诊所擦了点药。事后也找过渡假村经理，要求打狂犬病疫苗，但是经理说用不着，病人自己心疼钱，疫苗就没打。
病房的门关着，张文昌走到门口，从门上的玻璃望进去。窗帘拉得很严，屋里很暗。但看得清病人是一个瘦小枯干的中年男人，此刻正背对着门，佝偻着身子侧卧在病床上，双手不时拍打着枕头，双脚不停地来回搓动。
张文昌轻轻推开门，但是门吱得响了一声，病人立刻扭过了身子，又很快地扭了回去。张文昌绕过床尾，走到窗户前面，在面对病人的另一张床边坐了下来。他看到的是一张抽动着的苍白的脸和一双惊恐的眼睛。
张文昌轻声问道，你被狗咬过吗？
病人大大的喉结不停地上下移动，点了点头，伸出右手。伤口大约三厘米长，已经愈合，可以看到一条浅棕色的疤痕……
十分钟后，张文昌做了参加工作以来最为困难的一次个案调查从病房出来，对董院长说，建议转到市医院去，医护人员和陪护都要做好防护。董院长连说明白。
在出来时，董院长握着张文昌的手说，狂苗的事不会再发生了，我也是老糊涂了，险些出了大事，还得谢谢你们啊。
十六
两天以后，市里传来消息，八角镇的病人确诊狂犬病。
又过了两天，病人死亡。
（完） | 
发表于 2008-7-2 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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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8-5 1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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